第七章 自欺欺人 (第1/1页)

    就在这无声的绝望几乎将星雨吞噬之际，他身旁的世界却依旧循着最寻常的温饱轨迹运行着。

    玄风领着轩言在一家早点铺子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晨光中，蒸笼氤氲的白气裹着面食的香气扑面而来。轩言抬头望向墙上那张略微发黄的菜单，豆浆、油条、小笼包、茶叶蛋……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字排开，像一把温柔的钥匙，不经意间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。

    原以为这些年，自己早已习惯了营养剂的味道，把这些属于“过去”的滋味都忘干净了。可此刻，当这些名字重新出现在眼前，舌尖竟不由自主地泛起记忆中的味道——油条的酥香，豆浆的醇厚，小笼包guntang的汤汁在口中爆开的鲜美……

    原来，味蕾从不曾真正遗忘。

    他以为的放下，终究只是自欺欺人。

    玄风掀开早点铺的挡帘，熟门熟路地点了单：“一碗馄饨，一笼小笼包。”回头却见轩言仍僵在店门外，晨光将他单薄的身影衬得格外局促。

    “坐下等。”玄风敲了敲对面的木桌，“还要我三请四请？”

    轩言这才惊醒般挪到桌前，半个身子几乎悬在椅外。热雾裹着麦香阵阵飘来，他下意识按住微颤的指尖。当老板娘端着青花碗走来时，他慌忙垂下眼——瓷碗里浮着的馄饨像白鸽般诱人，汤面上油星点点，正是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不合口味？”玄风见他始终不动。

    轩言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惶惑：“这碗……是给我的？”

    玄风嗤笑：“难不成要我喂你？”说着将竹筷掷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多谢……”轩言喉结滚动，抓起调羹就要囫囵吞下。

    “慢着！”玄风按住他手腕，“烫食伤喉。”指尖触及的皮肤正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轩言这才后知后觉地缩回手，唇边已溅上guntang的汤汁。

    玄风扣住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放松，蒸腾的热气熏得轩言眼眶发烫。他慌忙垂下头，一滴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桌面上，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急忙用袖口擦拭，“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玄风静默片刻，将晾到适口的馄饨推到他面前：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轩言捧住那碗突然变得沉甸甸的馄饨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。上一次有人记得他怕烫，会特意为他晾凉食物，还是他在家的时候。他紧紧咬住下唇，却抑制不住肩膀细微的颤抖。

    玄风转头望向窗外，蒸笼上的白雾仍在袅袅升起：“快吃，凉了对胃不好。”

    夜离的死带走了夜魅最后的人性。除了被白启指名要走的君启，其余奴隶像废弃物品般被尽数扔进俱乐部，无一幸免。

    踏入这座深渊，他才看清连屈辱都分三六九等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，夜魅亲手调教的烙印让他们初来就评上二等。但这虚高的等级意味着每月必须接满四十人——他抬眼望向玄风，这个月还差五人，偏偏在这时被包下三天。四天后就是清算日，带伤的身体不知能否在一周内恢复，逾期未完成的数额会像雪球般越滚越大，直至将他彻底掩埋。

    他心底滋生着对夜魅的怨毒。沦为玩物非他所愿，被当作垃圾抛弃更不是他能选择。原以为被调教转卖已是地狱的全部，岂料岛上还藏着俱乐部这个真正的无间炼狱。如今他像古时的娼妓，强颜欢笑，任人采撷。

    想起初来时竟还抱着可笑的期待——洛家怎会认一个烙着奴隶印记的儿子？他的存在就是家族徽章上抹不去的污点。不是每个奴隶都能像谢家那样绝地翻盘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谢若黎，值得谁倾尽所有来拯救。

    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怪，他玄风在这风月场所里浏览无数，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舍得下手的，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。

    “味道应该还行？吃完陪我去酒店休息一下吧。”玄风的声音温和地打断了他的思绪，“你看起来一夜没睡，不累吗？我看着都觉得累。”

    轩言垂下眼。算了，眼下的事才是真的。不甘又如何？他这一生的路，似乎早就定好了。

    他整理好表情，抬头对玄风笑了笑：“谢谢先生，很久……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玄风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：“慢慢吃，我去门口透口气。”

    轩言很快吃完了简单的早餐，走到玄风身后，声音很轻地开口：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玄风闻声回头，见轩言已静静站在身后，便极其自然地牵起他的手，朝酒店方向走去。想不通的事，暂且放下吧，回头直接问问兄长便是。他心下做了决定，步伐也随之加快。

    他全然未曾留意，身旁那人微微蹙起的眉宇间，锁着怎样的隐忍。脚底传来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，像细密的针扎，轩言的步伐不免有些踉跄。忍一忍吧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，难道还能奢望先生发现吗？这副身子，早就没了喊痛的资格。

    一个归心似箭，未察秋毫；一个默然承受，将苦楚连同叹息一并咽下。就这样，两人各怀心事，一路走到了酒店房间。

    玄风松开手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：“安心休息吧。”说完，也未多做解释，便径直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轩言独自僵在门口，望着那扇在眼前关上的门，像是一道将他隔绝在外的界限。一丝自嘲的苦笑缓缓爬上他的嘴角。还在期待什么呢？他带我出来，或许只是一时兴起。不让我伺候……岂不是正好？一股混合着屈辱与庆幸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罢了，这样也好，至少……能暂时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。

    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，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吞没。他是真的，累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