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活着 (第2/2页)

  星雨用手撑住地面，缓缓直起身。他选择在离玄风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，安静地环抱住双膝，把自己蜷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存在。

    墨菲式滴管内的液体不疾不徐地滴落，星雨仰头默数着滴数。病房一时静谧，唯有药液滴答的轻响在空气中回荡，像命运的倒计时。

    一瓶输尽，他起身按铃唤来护士换药。如此往复，当最后一滴药液流入血脉，时间恰好指向正午。星雨熟练地为玄风按压针孔，直至确认不再渗血。

    “去打饭吧。”云霆吩咐道。

    星雨垂首退出病房，膝盖的刺痛让他步履微颤。他仔细记下两位主人的忌口，却在要打几份饭这件事上犯了难。

    站在打饭队伍末尾，他盯着地面斑驳的光影出神。最终他要了三份饭。若没有他的份，大不了原样送回。但万一主人心情好，这多出的一份饭就是他一整天唯一的指望。

    回到病房门口，他停下脚步调整呼吸。推门前，他将所有情绪都收敛成温顺的表情，像戴上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。

    星雨暗自庆幸今天终于能吃饱一顿。被派来打饭的好处，就是能避开那些令他反胃的荤腥。

    当他将三份饭盒摆在桌上，云霆原本并未在意。直到星雨打开自己那份——清一色的素菜，不见半点油腥——云霆才蹙眉道：“我还不至于穷到让你吃不起rou。”

    星雨指尖一颤，筷子在手中捏得发白。半晌，他才轻声回道：“小雨……喜欢吃素。”

    云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良久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：“挑食可不是好习惯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很轻，却让星雨整个人都绷紧了。他立即垂下头：“小雨会改的。”

    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。星雨盯着饭盒里青翠的蔬菜，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——奴隶不该有偏好，不该有选择。就连“喜欢”这个词，都是奢侈的僭越。

    他默默将这份心思嚼碎了咽下。

    星雨刚将最后一个空饭盒收好，玄风慵懒的嗓音便响了起来：“我睡会，你带他下去买点药。”他瞥了眼星雨的方向，“这么一瘸一拐的，你看着不难受？”

    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，在星雨心底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。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，视线怯怯地转向云霆。膝盖上的伤口正隐隐抽痛，能用药……自然是好的。

    然而，云霆冷淡的回应瞬间将他刚燃起的火星浇灭：“他自己作的，怪得了谁。”

    期盼的光芒在眼底迅速黯淡、熄灭。星雨立刻垂下了头。果然，没有期盼，就不会失望。

    玄风闻言翻了个身，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“走吧，”云霆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，打破了沉寂，“带你去买药。”

    蜷在床上的玄风听见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而星雨怔怔地抬起头，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。这份去而复返的“恩典”，让他惶惑多于欣喜。

    午间的门诊走廊空荡得能听见脚步声的回响。云霆带着星雨走过一排紧闭的房门，终于在转角处看到一间亮着灯的诊室。年轻医生正伏案书写，额前碎发垂落，遮住了部分眉眼。

    “给他开些消肿止痛的药。”云霆言简意赅。

    医生放下笔：“需要看一下伤处。”

    云霆侧身让开。星雨默默上前，垂着眼睫开始解衣。当他弯腰卷起裤管时，动作明显带着僵硬的滞涩。

    先是小腿上大片深紫色的淤痕暴露在灯光下。接着是膝盖——那处关节肿胀得完全变了形，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紫色。膝盖骨轮廓早已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足有碗口大的隆起。

    年轻医生倒抽一口冷气。但更触目惊心的还在后面——星雨解开上衣，缓缓转过身去。

    整个背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鲜鞭痕，每道伤口都红肿外翻，如同狰狞的蜈蚣爬满脊背。有些较深的伤口还在缓缓渗着血珠，在诊室惨白的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。

    “天啊……”医生手中的笔"啪嗒"一声掉在桌上，在寂静的诊室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云霆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记得这些伤大多是他亲手留下的，但亲眼看到它们如此严重，还是超出了预期。

    星雨始终低着头，仿佛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。

    医生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这需要立即清创处理，膝盖必须拍片检查。他伤成这样……是怎么坚持走到这里的？”

    年轻医生颤抖着手戴上无菌手套，示意星雨在诊疗床上趴下。当碘伏棉球触碰到伤口的瞬间，星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但立即又恢复了静止，只有攥紧床单的指节暴露出他正承受的痛苦。

    “伤口需要彻底清创，有些地方已经感染了。”医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“膝盖的肿胀太严重，必须立即冰敷，然后拍X光片确认有没有骨折。”

    云霆站在窗边，目光落在星雨苍白的侧脸上。少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，连呼吸都压抑得极轻。

    清创过程漫长而煎熬。医生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每一道伤口，不时抬头观察星雨的反应，却只看到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墙壁某处，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受苦的躯壳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医生忍不住开口，“如果疼的话，可以喊出来。”

    星雨轻轻摇头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位年长的医生推门而入。年轻医生立即汇报：“老师，这位患者背部和膝盖的伤势都很重，尤其是背部鞭伤需要专业清创，膝盖也需要拍片……”

    老医生径直接过小医生手里的药膏，只瞥了一眼星雨背上狰狞的伤口，便打断了徒弟的话：“皮rou伤而已，背部的不需要特殊处理，保持干燥别感染就行。”他的语气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
    随即，他指向角落的治疗床，对星雨命令道：“去那边躺下。”

    星雨下意识地望向云霆，得到默许后，才一步步挪到床边，缓慢地爬了上去。老医生在药柜里翻找片刻，最终取出一管不同的药膏。当他用棉签蘸取药膏触碰到星雨膝盖时，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——

    “啊！”星雨忍不住痛呼出声，身体剧烈一颤。

    “喊什么喊？”老医生厉声斥责，“这点疼都受不了？”

    星雨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下意识地望向云霆，见主人并未露出不悦之色，才稍稍安心。他紧紧闭上眼，双手死死抓住床栏，默默承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灼痛。

    老医生上完药，转头对云霆道：“明天再带他来一次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需要拍片？”云霆反问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老医生摆摆手，意味深长地看了星雨一眼，“这伤看着吓人，但没伤到根本。年轻人，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星雨蜷在治疗床上，感受着伤口处持续的灼烧感。他隐约明白，这管药膏与其说是治疗，不如说是一种警告——在这里，连疼痛都要控制在主人允许的范围内。而他的痛苦，在这些人眼中，不过是无足轻重的“皮rou伤”。